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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雙龍煤業穆海宏小小說——許八魚和蛇
            發布時間:2021-10-07 17:46:34 來源: 作者: 點擊:


            我已經記不清許八魚的樣子,除了腦后那條干黃的馬尾辮和腳上的紅絨布面的布鞋,就像忘記了我的娃娃親對象一樣。前些年,在老家小鎮的一個小超市遇見了她,富態的身姿和右手無名指金燦燦的戒指告訴我,她應該嫁了一個有錢人,濃黑的眼影和刺眼的口紅似乎顯示著她過得孤獨,但不論如何,總要好過要嫁給我。她很熱情,甚至邀請我晚上去云河邊和她一起吃烤肉喝啤酒,并大著嗓門說,必須要讓她請客,在她的面前,我自以為的所有驕傲都瞬間煙消云散,尷尬而又倉促地回絕后,從小超市里落荒而逃。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明白,許八魚怎么會叫這個名字,在這片廣袤而又寂寞的高原上,夏天能把黃土曬出煙,冬天能把溝壑凍成冰,除了吼不完的西北風,似乎再沒有什么可以讓人津津樂道的,大多數的人活了一輩子別說吃魚,恐怕甚至有人連魚都沒親眼見過,錯把那在窯洞里貼了幾年的木板年畫上的魚兒當做神仙來虔誠敬仰。還是前些年,王小新告訴我,許八魚其實是叫許八余的,理由是許八魚有個姐姐有三余,于是我便想到,或許是他的父母一直想要個男丁,可偏偏一生一個女子,許三余就是第三個多余的,八余自然而然就是第八個多余的了,余和魚的混淆,是因為魚在識字課本上要比余出現的早,為此,我還不遺余力的從舊書攤上淘到當時的課本,經過仔細對照,發現事實果真如此,魚字在小學一年級語文課本里就出現了,而余字則要到三年級才有,弄清了來龍去脈,我為自己的行為感到無比的驕傲,甚至見到每個家鄉的人都想張嘴說給他們聽,但卻又害怕他們不懂,或者提出新的問題來,因為我卻從未聽說她上面總有七個姐姐,更怕他們覺得我一直都是一個吃飽了撐得慌,無聊透頂充滿了神經質的半吊子。

            許八魚是鄰村的孩子,她的村子太小,小到連個小課堂也是辦辦停停,無奈之下,在學校停課的日子里,她們就會翻過深深的崾峴來到我們村的學校上課,每天他們要早起不說,晌午放學了也不能回去午休,只能趴在校院土墻對面的一根巨大的洋槐木上合眼而憩,正午的日頭剛好被旁邊巨大的另一棵洋槐樹所遮住,為他們帶來暫時的安寧。下午下學后,許八魚就和其他的幾名孩子一起穿過村西的一塊高地后翻越崾峴才能到家,若遇見個雨雪天,他們便會經常不來上課,漸漸的,許八魚和其他幾個同學一樣考試成績一跌再跌,雖然他們明知離家上學的不易,但上課從不打盹,作業一筆一劃的認真的讓我感到羞愧,可大自然的苦難卻是他們無法逾越的障礙。

            其實,我對許八魚幾人并沒有任何敵意,甚至從心里為他們感到憐憫,還曾悄悄的在早飯上將煮熟的玉米粒揣進口袋悄悄地塞給他們,即使這樣,他們與我們之間的距離依舊在不斷延伸,最終在一節體育課而引發了一場無法調和的爭斗。

            和許八魚一起的還有王小新,是個看起來很壯實男孩子,說起話來嚶嚶呀呀,每一個字從他的嘴里出來都含糊不清,成了被大家嘲笑和戲弄的對象,甚至有人說,他曾悄悄在茅房看見王小新有一截短短的尾巴,這無意間使大家的好奇心肆意膨脹,一場早在預料之中的陰謀最終得逞,幾名大孩子下課后將王小新按到在地上扒光了他的褲子,作為好事者的我也參與其中,但王小新的屁股和我們大家沒什么兩樣,大家便都失望地散去,我看到被壓倒在地上的王小新一邊穿著褲子,一邊將淚水和黃土抹成一張花臉。

            不久后的一天,在體育課的自由活動上,他突然闖進了我們布下的沙包陣上,我毫不客氣的請他出去,他嘟起嘴,咿咿呀呀的說著只有自己聽得懂的言語,墜著屁股不想走,我抓住他的衣袖,狠狠的將他拖到在地上,他便捂著胳膊嚎啕大哭,沒有人理會他,大家繼續著游戲,直到當天夜里我回到家,便看到王小新的父親正坐在我家的炕沿上,啪嗒啪嗒的抽著煙,父親一副笑臉不斷的給人家遞煙點火,而王小新卻將我家里最珍貴的收音機不斷地擺弄來擺弄去,一條胳膊被一條用褲腿做成的繃帶掛在前胸上。

            “是不是你把人家的胳膊打斷了。”油燈下,父親怒不可遏,容不得說一句話,便順手操起門后的頂門棍子。

            那一夜,我沒有回家,在打谷場的麥秸垛上掏了個洞,半夜里我聽到貓頭鷹詭異的叫聲以及地上窸窸窣窣的爬行聲,我緊緊的蜷縮著身子,不斷將麥秸壓在身上,想努力的溫暖自己,在發抖中度過了一個難熬的夜晚。

            “你爸給王小新賠了十塊錢。”這是幾天后,我從母親口中得知的結果。前不久,我剛和另一個小伙伴玩火點著了吳大爺家的柴火堆,黑色的煙霧和火紅的焰浪又吸引我們倆去看熱鬧,卻被正在滅火的村里人抓了個正著,德高望重的吳大爺不但沒有了冬日里燒炕的柴火,他家那棵全村唯一一棵最好吃的杏樹也被這場大伙活活燒死,張牙舞爪在掙扎的烏黑枝杈很長一段時間都會在夢里將我抓醒,我清楚的記得,父親打著用酒瓶子做的燈籠,一言不發去了吳大爺的家里賠了十塊錢,要知道,那可是我三個學期都花不完的學費。

            我一直在想,我輕輕的一拉王小新,這么就會弄斷他的胳膊,為了證明這一點,我叫來幾個小伙伴,用同樣的方式去拉彼此的胳膊,但大家都安然無恙,為此,我便信心,是王小新騙了我家的十塊錢,中間肯定是有人為王小新作證,要不,憑他一己之言,處事嚴謹的父親是斷然不會相信的。

            “是許八魚告的狀。”半個月后,當我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感覺自己似乎受到了全世界最大的委屈,坐在我前排的許八魚此刻正在認真地做作業,在寫生字或算算術題,我伸出手,想去扯她腦后那發黃的馬尾,老師突然走進教室,我不得暫時將手收回,從那天起,我便醞釀著一場報復。

            幾天后晌午,在放學回家的路上,我遠遠的看見村里的幾名輟學大孩子齊聚在一孔破窯洞前,對著窯洞里扔石頭。我鉆近人群,手里已經緊緊的攥了一塊雞蛋般大小的石頭,只見在窯洞的角落里,一條長約二尺許的花蛇正縮成一團,高高隆起的肚子表明,它剛剛吞下了一只小鳥或者是癩蛤蟆,它已經失去了往日的靈活,笨拙的扭動著身軀,但一塊塊大大小小的石頭不斷的落在它長長的身上,被激怒的它張開嘴,我看到兩顆尖尖的鉤牙顯露了它曾不可一世的最后余光,綠豆大小的雙眼充滿了憤怒,快速擺動的細長蛇尾則是它最后的哀舞。沒有人憐惜它,大大小小的石塊在大伙的喊叫中不斷的飛向它,其中還包括我手中的那塊,直到它最后一動不動,大家這才停下手來,有人找來長長的木棍,將它挑出窯洞,又重重的摔在地上,淡紅的血染紅了它的嘴角,也染紅了地下的黃土。

            “它死了。”歡呼聲變成了短暫的沉默。

            “把它埋了。”高漲的熱情中此刻充斥著對萬物生命最后的憐憫和尊重。

            “我來埋。”我接過木棍,自高奮勇的將死蛇挑起,一股飄蕩在空氣的惡臭味讓其他人很快便四散而去。

            我的腦海里突然想起許八魚腦后那干黃的馬尾,對,我不埋,我要把它送給她。

            那天晌午我沒有回家吃飯也沒有睡午覺,而是挑著死蛇來到許八魚他們放學后回家路中最為狹窄的一段。尺許寬的路面被修建在土崖上,要拐幾道彎才能夠下到崾峴里去,我將死蛇放在小路的第一個拐彎處,將它的身體盤了一個圓圓的圈兒,用雜草蓋在上面,蛇頭耷拉著,一點震懾力都沒有,我想提起蛇頭將他用小棍子撐住,可當我接觸到那冰涼而又濕膩的身體時,一股從未有過的冰冷便瞬間鉆進我的身體,我只好將蛇頭埋在雜草里,只露出一半截花花綠綠的蛇身。

            “今天放學后,你肯定不敢走在最前頭。”我對許八魚說。

            “為啥?”許八魚從未正眼看過我一眼。

            “大人們說,崾峴里有鬼哩。”我故意將聲調提的很高。

            “膽小鬼。”我聽到了,許八魚臉上不屑一顧的神情,但心里卻不由自主的放松了下來,不由自主的哼起來昨天才學的《泉水叮咚響》。

            “許八魚怎么沒有來?”第二天的課堂上,老師問。
            “她放學路上掉到崖下,胳膊斷了。”回答老師的王小新。

            “讓你再亂告狀,再告我,活該。”坐在教室里的我聽到王小新的話,差點笑出聲來。

            自那后,我覺得自己全身都輕松了起來,連續多天的陰云也從天上一掃而光,晴空萬里,喜鵲就在家門口的洋槐樹上唱了一天,父親也一改往日嚴肅的臉,笑著和我說話,母親在院里的花椒樹上熟練的鉸花椒,咔吧咔吧的剪刀聲就好似一首動聽的歌謠,一粒粒火紅而又飽滿的花椒粒吊在地上,紅透了天,也紅透了地。

            直到期末考試的那一天,我都沒見許八魚前來上課,她曾坐過的小板凳上也換成了別人,刻在桌子中間的橫線都被磨的逐漸模糊起來,同桌之間再也沒有因為彼此的胳膊肘相撞而爭吵,老師在講臺上的每一節課我都過目不忘,背誦課文從未超過三遍便可一口氣一字不落的背完,生字寫的方方正正,一筆一劃,就連村里的杜老先生看了后都不斷地點頭贊揚,毫無疑問,期末考試我得了全班的第一名,老師親自為我頒發了獎狀,我一路小跑的回到家,端端正正的把獎狀貼在墻上,那上面清楚的寫著我的名字,我看著它,它也看著我,我沖它笑,它也沖我笑。

            等我再次見到許八魚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年的三月初八。盛大的廟會是一年一度最十里八鄉的人們最盼望的日子,學校也破例給大家放了三天假,早飯后,我便迫不及待的和伙伴們前往等待了一年的日子,早早的占好位置,只為聽那從未聽懂的一聲板胡和司鼓以及咿咿呀呀的唱腔,每當看到臺上的白臉者伴隨著嗩吶鑼鼓聲倒下去的一刻,心里就莫名其妙的砰砰直跳,可到第二場的時候,我發現他有完好無損的踏著司鼓和板胡聲上臺時,無盡的失望便又重新涌上心頭。

            許八魚坐的毛驢車就栓在廟門外的槐樹上,她一個人安靜的坐在車上,腦后那發黃的馬尾也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滿頭凌亂的發絲,迎著三月的黃風遮擋住了臉,雖然已經過去半年時間,大部分的伙伴們可能都忘記了她曾經的樣子,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我悄聲接近她,想偷看一眼她的胳膊是不是也和王小新一樣被舊褲腿吊在胸前,她似乎也感覺到有人接近,轉過身來,我看到她如水一般的雙眸里充滿了驚恐,像看著怪物一樣看著我,我想叫她的名字,但字到喉嚨卻無法張嘴,她臟兮兮的小臉被高原的風吹出了皴皮,縮著雙手,身體向后仰著,似乎很害怕我靠近她。

            看著她的模樣,我異常興奮起來,她越不想靠近,我就越往前湊著身子,她突然翻身跳下車,兩手揪著頭發,拼命般跑進廟門朝大殿而去,不甘的我緊跟她的身后,一直將她攆到大殿門外才停下腳步,側著身子我看到許八魚緊緊的抱著一名中年男子的的胳膊,那男子正端端正正的跪在地上,似乎向眼前高高在上的神像念叨著什么,他并沒有看到我的到來,我沖著許八魚吐了幾個舌頭,然后大搖大擺的擠進人群。戲臺上,司鼓和板胡聲在我一屁股坐下的同時響起,我又看到那個上午死去的白臉人,此刻卻將自己畫了一張大紅臉,踱著四平八穩的步子提襟一搖三晃走上戲臺。

            “騙子!”我對著地上狠狠的吐了一口,伸出腳把唾沫使勁踩碎到黃土里。

            七月時節,家里唯一的棕騾子掉進土洞里摔死了,母親為此天天抹淚,茶法不思,一日早上,父親便囑托我去四十里外的大姑家去讓大姑父幫忙去物色一頭騾子。早飯后,我出了村一路向西,很快我便翻過了崾峴到了鄰村,大路從村中穿過,為了提防有突然竄出來的野狗,臨出門前,我就從柴火堆里撿了一個木棍提在手里,警覺的從村中穿過,上午的日頭曬的后背發燙,我感覺到衣裳好像已經冒煙,它一會可能就會在我的后背上燃燒起來。

            “八魚,回來……”一聲低沉而又悠長的女人聲從一家院子里傳出,我連忙慢下腳步,尋著聲音而去。

            “八魚,你快回來……”聲音依舊低沉而又悠長,就像一把冬天里掛在屋檐下的冰溜子一樣,冷颼颼的直鉆到我的身體里去,背后的滾燙也一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聲音從一個用酸棗刺編制的大門里傳出,半人多高的土墻無法擋住一顆充滿好奇的心,我踮起腳尖,朝院子里望去,只見一名老婦人一手拿著掃炕的笤帚,一手拿著磨面用的絲蘿,她頂著烈日將絲蘿放在地上,用笤帚往絲蘿里掃一下,便喊一聲,依次從院子的四面八方掃向中央一個杌子邊,杌子上放著一個盛了大半碗水的瓷碗,碗上蓋著一張白紙,在日頭下毫不留情地刺痛了我的眼。

            許八魚就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干黃的頭發遮住了她大部分的臉,她一動不動,任憑毒辣的日頭肆虐,就連雙手依舊是縮在衣袖里。我遠遠的看到,她的袖口已經發黑發亮,雙腳上的一雙紅絨布面的布鞋倒是很新,不像我雙腳上的黑布鞋一樣,一只鉆出了大拇指,一只腳后跟上是手指大小的洞,而這卻是我目前唯一的一雙,要想穿上新鞋,必須要度過這個足以曬死人的夏天。

            “看啥哩。”不知何時,我的身后站了一個中年男人,我被嚇的一個激靈,手中的木棍也應聲掉地。

            “叫魂不能亂看,小心丟了你的魂。”中年男人戴著一頂已經掉了口沿的草帽,肩扛鋤頭,日頭將他的上半身曬成了深紅色,白色的背心上是數不清的破洞披在他的身上,滑稽而又可笑。他把我帶進了院子,讓我站在許八魚的身邊,看著老婦人不斷叫著,直到把四面八方都叫遍后,才放下笤帚和絲蘿,目不轉睛的盯著鋪在水碗上的白紙,臉色凝重而又仔細,許久后,她輕輕的端起白紙,我看到,在白紙的中心,有一顆亮晶晶的水珠,她走到許八魚的面前,伸手捏開許八魚的嘴,將那一刻亮晶晶的水珠倒進許八魚的嘴里。

            “好了,魂回來了。”老婦人一邊說,一邊劃著火柴,點燃了那一張白紙。

            “八婩,那真太好了。”那名中年男人轉身進屋,從炕上取來碗雞蛋,遞給了老婦人。

            “你這娃,我上次送八魚去學校,我記得你坐在她身后。”這名中年男人是許八魚的父親。

            我點了點頭。

            “那這大熱天的,你要去哪里?”他點著了煙鍋子,深深的吐了一口煙,似乎要將胸中所有的憂愁都吐了出來。
            “鐵兒塬。”我一直努力的想要壓住即將要跳到嗓子眼的心。

            “去哪干啥,那可是要過三個溝三個大塬的。”他繼續問。

            “買騾子。”我手里又將木棍捏住,恨不得立即逃離這個小院。

            “我認識你爸的,年輕那會我們在一起給生產隊做工。”他似乎并沒有覺察到我的不安。

            “讓叔給你把水壺續滿。”他從我的背上卸下水壺,我一絲反抗的力量都沒有,看著他將水壺灌滿,又打開木柜,從里面取出來一個黃白相間的饅頭一起遞給我。

            “你說你爸這個人,一點都不操心你,讓叔把你送到村口。”臨走的時候,我又偷偷看了許八魚一眼,她安靜的坐在床沿上,一動不動的望著窗外干涸的大地,我在想,她一定對著大地在狠狠的詛咒我。

            許八魚重新來上學的那天,我感到格外高興,只是已經停學一年的她降低了一個年級,去了隔壁的教室。上課時,我抬起頭,眼前的背影并不是那發黃的馬尾,而是被扎起來的兩條烏黑辮子,我拿起鉛筆,不由自主的去動辮子,換來的是大聲的呵斥和叫喊,我被老師叫出教室,面對著土墻站在日頭下角落里,這是我第一次被學校你最有效也常用和最直接懲罰方式來接受懲罰,土墻是用黃土一層一層的夯起來的,能夠清楚的看到那一層層的黃土就好比母親納的鞋底一樣整齊,我伸出手,想摳掉夾在土層中的一粒石子,當我手指觸碰到土墻的時候,眼前突然垂著一條干黃的馬尾辮,我連忙縮回手,馬尾辮也就隨之不見,可當我再次盯著土墻的時候,馬尾辮便又出現。在一節課的時間里,我無數次的伸手縮手,但卻始終沒有觸碰到土墻,等到下課鈴響起時,我轉過身,只見許八魚站在我的面前,凌亂的頭發遮住她的大半個臉,透過發絲,雙眸模糊呆滯卻似乎要穿透我的心底的秘密。

            “媽,我想給許八魚扎個辮子。”我沒想到,許八魚真的會在這個晌午天跟著我一起到了我家,母親沒有拒絕我,放下手里的針線活,坐在炕沿上拄著木拐的王婆兒也轉身離去,母親拿起木梳,仔細的將許八魚滿頭凌亂的頭發一縷一縷的梳到腦后,扎起了那個我一直想看到的馬尾,這是我一年多來第一次將許八魚的臉看清楚,她的雙眼沒有盯著我看,也沒有去看母親,而是盯著地上的半截麻繩發呆,雙手緊緊的摳著炕沿輕微抖動,我叫了她一聲,她迅速的翻身上炕,躲在角落里。

            我將地上的半截麻繩撿了起來,順手丟進了還未燃盡的灶膛里,轉身趴在炕沿上,許八魚剛被梳好的馬尾又有些凌亂,她蜷縮著身體的身體還在微微顫抖,我轉身取來一面小圓鏡子爬上炕,將鏡子舉在她的面前,示意她看清鏡子里的自己,片刻后,我隱約看到,在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微笑。

            期中考試的成績出來后,我在院子里聽到隔壁教室里傳來憤怒的喊聲,透過虛掩的木門看到,老師狠狠的試卷摔在許八魚的面前,用手指不斷地指著許八魚,怒火幾乎要將不大的教室即將要燃燒,那一刻,不知道勇氣從何而來,只記得我使勁推開門,沖到許八魚的面前,用瘦弱的身體擋住老師的呵斥聲。

            “好,你本事大,以后你教許八魚,教不好我就把你爸給叫來。”

            老師憤怒的轉身而去,試卷在他身后凌亂的散了一地,全教室的孩子們哄堂大笑,我無法找到藏身之地,伸手抓住許八魚,拉著她跑出了教室的門。

            從此后,每天下午臨放學前的自由活動課上便少了我的身影,我握著許八魚的手,教她按照筆順去寫好每一個生字,并從家里抓來一把干玉米粒,一個個的擺在課桌上,讓她算好每一道數學題,在我堅持了幾個月后,期末考試上,許八魚并沒有太大的進步。我在想,可能是因為她經常請假的緣故,后來只要她不來,我就會翻越那道深深的崾峴來到她的家中,幾次幫她做完作業后,夜已經很深,許八魚的父親便將我送過崾峴,對我說,天太黑,那段小路容易踩不穩摔下土崖,過了沒多久,我發現狹窄的小土路變寬了很多,坡上還沒刻意修成了土臺階,踩上去穩穩當當的。

            許八魚還是沒有獲得好成績,在一年多的時間里,沒見她張嘴說過一句話,我甚至從母親那里學會了梳頭,幫她梳好干黃的馬尾,但總是經過一夜之后,她又是一頭凌亂而又干黃的頭發。

            三月的廟會如約而至,我已經無法在戲臺下安靜的看完一場戲,每天經過廟門外的槐樹,都要駐足等一會,終于在廟會的第三天,我看到許八魚依舊坐著毛驢拉的架子車上,縮著身子一動不動。她父親依舊去大殿里虔誠的許愿,在廟會結束的最后一天,一大早我便從爐灶里挖出草木灰,抹在雙手上放在水里使勁搓,直到十指干干凈凈,如同九月的蔥白一般才滿意,然后又一遍一遍地洗臉洗頭,用母親的木梳將頭發梳的整整齊齊,悄悄拿出父親的剃須刀,蘸了開水的熱毛巾將上唇和下巴燙的發紅,我學著父親的樣子,舉起剃須刀,第一次把看似沒有的絨毛剃干凈,又換上前一天干凈的衣裳后,趁著人少,馬路上還沒有揚起黃塵,我第一個踏進廟門,走進大殿,無比虔誠的對著高高在上的神像許下我生命里的第一個愿望。

            “趙老先生,啥藥能治受驚。”暑假期間,我來到外婆家,找到了村里年紀最大的老中醫。

            “碎娃,你能被嚇個啥。”趙老大夫的鼻梁上架著一副眼鏡,每次看人都要垂著眼珠透過已經滑到鼻尖上的茶色鏡片。

            “我就是想挖藥材,聽說治受驚的藥最值錢。”我一本正經的對他說。

            “這還差不多,酸棗仁、野桃仁,還有羊肉。”趙老大夫的話我不得不信,畢竟他是這南北二塬最有名望的老郎中,外公曾說,他年輕時得了要命的病,硬是自己挖藥材把自己給治好了。

            那個假期,我幾乎每天都在滿山滿溝里度過,扛著鐮刀,將長滿尖刺的酸棗采集回來,倒在空窯洞的地上,或者是趕著毛驢車前去山里采集野桃,顧不得野桃毛在我的皮膚上接觸后產生的劇癢,每天早出晚歸,跑遍了村子周圍的每一道山梁和每一條溝壑,地畔上那些囂張無比的酸棗刺,幾乎都被我砍成了一條條禿棍。一天夜里,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將我困在山里,我在一個土崖下發現了一孔被廢棄的土窯洞,天色一黑,就將找來的柴火點燃,濃煙味嗆的我一聲聲劇烈的咳嗽,那一夜,我盯著火堆,心里不斷祈求不要再落雨,遠處不知名的野獸叫聲和溝底深邃的流水聲伴隨著我迎來了黎明的第一縷曙光。

            臨近開學前幾天,那些堆積在一起的酸棗和野桃都開始發酸發臭,我挑著筐一遍又一遍的在村里的澇池里將它們洗的干干凈凈,像呵護一件寶物一樣看著他們被日頭曬干,下學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趁著天還未黑,一個個用斧頭砸碎,取出棗仁桃仁。

            我帶著桃仁和棗仁來到許八魚的家,當遞給她父親的那一刻,我再也沒感覺到那種心堵住嗓子的滋味,而是從身體深處發出的一絲平靜、希望和慰籍。

            但一切依舊是徒勞,我不知道許八魚父親是不是將棗仁和桃仁都用在了許八魚的身上,她來學校的日子反而倒是越來越少,有時候甚至幾天都見不上個人影,我像一個在焦急等待母親趕集回來的孩子一樣,每天都盼著她能夠來,卻有害怕她來,她若來了,我便會莫名其妙的開心,卻有充滿了擔心,她若沒有來,我就不由自主的擔心,卻又在希望帶著信心。

            許八魚最終還是永遠的離開了學校,那是即將中考的前一學期,她父親從老師的辦公室出來的時候,我看到許八魚緊緊的跟在父親的身后,低著頭,一頭凌亂而干黃的頭發被早春的寒風肆意的嫌棄,露出她瘦弱的雙肩,雙手都被她縮進了彼此的袖口里,足下那雙單薄的紅絨布布鞋在薄薄的雪層上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

            “你這娃,是個好娃。”許八魚父親走到我的面前。

            “她不念書做啥去?”我抬起頭,看到自己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在寒風中變成了無力的白霧。

            “哎,不是不讓她念,她念不成了,腦子壞了。”許八魚父親一聲長嘆。

            “她腦子沒壞,是你沒給好好看。”我不知道是誰給我的膽量,竟然責怪起這名老實的中年男人了。

            “看了三年了,都沒啥用,一會好一會壞的。”他并沒有責怪我,解釋他的無奈。

            我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任憑寒風卷著雪粒打在我的臉上。

            “這條塬上,都知道你念書念得好,將來要是有出息了,也給我們家八魚尋個活,她腦子雖然不好了,但洗鍋刷碗掃地還能干。”

            我使勁點了點頭,仍是一句話再也說不出來。

            許八魚跟在她父親的身后出了校門,我連忙跑了過去,可他們走的太快,在凌亂的小雪中,化作成了兩個孤獨的身影,那一刻,我再也按捺不住,蹲在雪地里無聲哭泣起來。

            “爸,我想說婆姨。”在我即將離家到鎮上讀初中的前一天夜里,我對父親說。

            “你才多大,不好好念書,就想著要婆姨。”父親并沒有責怪我,而是輕聲對我說。

            “我想把婆姨先說下。”我并沒有像其他少年一樣覺得害臊。

            “你好好念書,將來有出息了,婆姨還不好說。”父親對我說。

            “我怕我念完書,婆姨都跟人跑了。”我毫不猶豫地說出我的擔心。

            “咿,你都想好說誰了?”父親一邊幫我收拾上學用的日用品,一邊問我。

            “我想要許八魚。”我不假思索地說。

            “你瘋了吧,那是個憨女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看得出,父親今晚心情很好,并沒有像以前那般嚴厲。

            “我就想要許八魚,他爸說她好著哩。”

            “不行,你再要胡說,明天就別去上學了。”父親突然變的嚴厲起來,但我卻并不害怕和擔心,他傾其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讓我能夠上學,斷然是不會讓停學的。

            “你這娃,聽媽的話,明去上學,媽抽空了就給你找個媒人,先給你把婆姨說下。”在一旁正在給我補衣裳的母親插了一句話。

            十五里的山路讓我第一次體會到了思鄉之情,第一個周末便迫不及待的翻塬過河,在日頭下山之前回到那個熟悉的村莊,學校里的孩子們早已經放學,望著緊閉的校門,我眼前浮現出了大大小小的孩子在院子里嬉戲打鬧,許八魚就站在他們中間,和他們一起歡笑,一起嬉戲。

            父母親沒有讓我去下地幫忙,早飯后我便翻過崾峴來到鄰村,順著大路徑直來到許八魚的大門前,那原本的酸棗刺門換成了兩扇木板門,一把鐵鎖掛在大門上,門檻下是厚厚的一層浮土,兩側的墻頭上野草在瘋狂生長,我趴到門上透過門縫看到,院里是雨后被日頭曬成卷的黃土,齜牙咧嘴的似乎要相互撕咬,舊布片彌補成的門簾褪去了原來的顏色,在日頭下痛苦的扭動著身軀。

            許八魚走了,我向周圍的人打聽,他們有的說許八魚一家本來就是外來戶,現在回外省老家了,也有人說,許八魚的父親重新找了個婆姨,帶著許八魚上門去了。我不敢相信他們的話,也無法相信他們的話,像一個斗敗的公雞一樣低著頭在村里不想離去,知道日頭西斜,天地猩紅時,我遠遠的看著一名老婦人佝僂著身子,背著一筐野草迎面而來。

            “八婩,許八魚去哪了。”我跟著老婦人焦急地問。

            “你這個娃還不知道啊,許八魚的魂丟了,她爸爸帶著她去找魂了。”老婦人并沒有停下來。

            “人是沒有魂的,我學校的老師說的。”我想去幫她扶著背后的背簍,她卻故意的躲開。

            “有的人沒有魂,有的人是有魂的。”老婦人低著頭,背影被夕陽拉的很長很長。

            “八婩,那你說魂是個啥,我去給許八魚找回來。”我緊緊跟著她,生怕耳朵漏聽到她說的每一個字。

            老婦人停下腳步,抬起手中的木棍,朝著我的胸口指了指后便不再言語。那一刻,我的后背冷颼颼地有冷風吹過,她似乎看透了我心底里的秘密,等我再回頭的時候,她已不知何時消失在了蒼茫的暮色之中。

            沒想到,我居然在車站遇見了王小新,候車時,我遠遠的看見他朝我走來,我叫他的名字,他看見是我,垂著頭走了過來,坐在我的旁邊一言不發。

            “你們村里的許八魚去哪里了?”我問他。

            “許八魚后來不念書,給他爸好像去老家了。”王小新怯生生地答道。

            “那你知道她老家在哪不?”我繼續問他。

            “聽人說,好像在內蒙。”王小新始終沒有抬頭,軍綠色的外套裹著他的身子,窩在候車室的椅子上。

            “走,咱們也是老同學了,出去吃個飯。”我抬手看了看表,離發車還有一段時間,足以讓我們兩個小酌幾杯。

            幾杯酒下肚后,我向王小新問出了我從未敢向任何人提問的問題,王小新一五一十的對我說,那天,他和許八魚一起放學回家,許八魚確實是走在最前面,在下崾峴的小路上,許八魚被腳下的石頭絆了一跤跌落到了土崖下面,從此后便一言不發,成了大家都知道的憨女子。

            “她是不是踩著什么了?”我問他。

            “就是一個圓咕嚕嚕的石頭。”幾杯酒后,王小新紅著臉說。

            “她是不是踩到蛇或者其他的動物了?”我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飲而盡。

            “啥都沒有,我們村里放羊的老漢在土崖上正要挖小窯哩,草被他前半晌就給鋤干凈了。”王小新抬起了頭,我看到,他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薄薄的汗珠。

            那天,在長途汽車上,趁著酒勁我很快便進入到了夢鄉,一條干黃的馬尾辮子在我的眼前隨著車輛顛簸在輕柔起舞,如水一般流暢,如云一般自由,我并沒有伸手去抓,而是看著它一直在我的面前翩翩舞蹈,一曲終了,一曲又起,直到長途大巴駛出溝壑,跨過大河,越過高原,迎面而來的是滿地芬芳,一眼望不見邊的草原和在如漫天星光一樣灑在草原上悠閑的牛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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